心源易道 - 刘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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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庐志疑》之金丹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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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3-11-23T08:16:00+08:00
description: 作者：刘衍文（1920-2021），浙江省龙游县人，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寄庐志疑”专栏刊发于《东方早报》副刊《上海书评》，“我在现实中碰到过好些不易解答的事，早就想在专业著述告一段落后志其所疑”，“如今我所陈述的，多数不能用现代知识解释，少数能解释，但未必得其正解，均有待于之后高明者解之”。人是不是一定会死，这在逻辑上是推不出的。张三会死，李四会死，王二会死，周围的人会死，但推不出所有的人也一定会死。因为你无法穷举，作出完全的归纳。所以当绝大多数人都相信“人固有一死”的时候，偏偏有人相信有人可以例外，这些例外之人就是神仙。比如秦皇、汉武就曾派人到海外去寻找仙人不死之药，而道教炼丹者则认为药不假外求，炼取金丹就足以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我这里要讲三位现代炼丹者的故事，三位失败者的故事。这三位我均未谋面，但和他们的家属、弟子或友人却有所接触，得以了解他们的一些情况。 第一位是现代著名的道教学者陈撄宁（1880-1969）。陈道号圆顿子，祖籍安徽怀宁，世居安庆。清末曾考取秀才，曾从其叔祖研习中医，从其兄学过数理化。洞晓儒、释、道的重要经典，曾游历过多座名山，创立了“仙学”（或称“仙教”），大致活动地点在上海。所谓“仙学”，就是将历代求仙、修仙的实践加以传承、扬弃，从修炼中去加以探索。为了保持“仙学”的纯正性，须彻底排除道经中混杂的儒、释思想成分。道家《庄子》“齐生死”之说也要加以批判，因为有悖于“长生”的宗旨，这与王羲之信奉五斗米道，所以《兰亭序》说“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两者的逻辑是一脉相承的。至于道教中符箓派的规矩，亦自在废弃之列，因为与“不死”无关。陈大师认为古籍中记载炼丹成仙之事未必尽虚，各种口诀确有可凭，认为外丹与内丹同样可取。他曾联合六人进行外丹烧炼实验。足足炼了十年，初为齐卢之战破坏，后因“一·二八事变”而不得不终止。据说，外丹分“天元大丹”与“地元大丹”两种。“地元大丹”又分两种：一种是“黄白术”，即炼金银，不能服食；另一种称“地元丹药”，只是“丹头”而已，也不能服用，须待炼成“天元大丹”方可服而成仙。由于战争，陈只炼到“丹头”阶段，没奈何只能转而研究“内丹”。大师指出，炼外丹，炉鼎中所烧铅、汞皆为实物，而炼内丹，所言铅、汞只是借作比喻。精、气、神，在内丹是正式名词，在外丹中却也是借用。又铅、汞二物，有真、凡之分，初烧出来的称凡，经多次烧炼乃可成真。这说可为苏东坡《寄吴徳仁兼简陈季常》诗之“十年家火烧凡铅”添上一注。内丹之所谓“外药”，仅指体外之气息、感受，以别于体中自有之“内药”，与真铅、真汞无涉。“仙学”与一般道教不同的是修炼分五等之说：一是无疾而终；二是预知死期；三是坐脱立亡；四是出神超脱，或称阳神冲举，如全真道之王重阳祖师和七真皆是；五是白日飞升，精神与肉体不分而合一共举。这才是仙学的最高理想。按《钟吕传道集》分仙为五等，大师或受此影响，而分类和名目又有所不同。大师生前可谓既有道缘，亦有情缘。其妻吴彝珠女士，才貌双全，自美留学归国，与大师相遇，一言而契，志同道合，本欲只以道侣相称，为虑人言可畏，遂宣布结婚，于是从“孤修”（亦称“静修”）而转为“双修”，时人皆称之为“樊刘仙侣”。大师《孙不二女丹诗注》自是为其妻而作，以有切身体会，自较他注为精，为女冠修炼者所必读。不意“道力难将魔力销”，在大师六十五岁时，道侣吴女士终因患乳腺癌不治，“无可奈何花落去”了。大师本人则在1969年“文革”期间，在抑郁中患肺癌去世。生前虽名满天下，曾被选为中国道教协会会长，而却厄于阳九，内、外丹皆炼而未就。然而他有后必胜今的坚定信念，寄望后人能继起超越，最终完成此一功德。大师的贡献，除《孙不二女丹诗注》外，最令人注目的，还是《道藏目录提要及索引》，其他如《黄庭经讲义》等，亦多有可取，足以传史。我与大师无缘相识，但与大师的追随者张竹铭医生却有过半日畅谈。竹铭先生经营翼化堂善书局，《扬善半月刊》、《仙道月报》都是他出资所办，对弘扬道教起了很大的作用。他后来举家移居美国，入了美籍。1981年来沪处置未了事宜，曾约潘雨廷先生和我一起聚谈，对我们讲了一些大师的情况。我那时对道教的某些文献究系南派还是北派不甚了了，特别是掺杂儒释之说而又影响广泛的如《性命圭旨》之类，张先生告诉我，这书基本是属于北派的。可惜我与他相见太早，那时还未听到陈思卓先生谈他叔父之师“白日飞升”之事，也未听到不练功者也会体有金丹的例子，不然就可征询张先生的看法了。如果说陈撄宁大师是“仙道”修炼的“原教旨主义者”，那么，蒋维乔先生则是融化各派合而为一的“创造性发展”者了。蒋维乔（1873-1958），字竹庄，别号因是子，江苏武进人。少习八股，中过秀才，此段经历，亦与陈大师相同，后弃而重西学，讲变法；在教育界又颇获声誉。因自幼身…

《寄庐志疑》之舍利与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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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3-11-23T08:15:00+08:00
description: 作者：刘衍文（1920-2021），浙江省龙游县人，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寄庐志疑”专栏刊发于《东方早报》副刊《上海书评》，“我在现实中碰到过好些不易解答的事，早就想在专业著述告一段落后志其所疑”，“如今我所陈述的，多数不能用现代知识解释，少数能解释，但未必得其正解，均有待于之后高明者解之”。舍利是释氏成道的表征，金丹乃道家修炼之所求。于此二者，世俗相传如是，而我之所见所闻，则有同有异，谅必“科”“迷”相杂、真伪同存，也许这正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常态吧。一、舍利佛书说舍利必须依戒、定、慧熏修日久，积无量功德方能修成，在火化后呈现，形状多样，大小不一，五色缤纷，光彩照人，有的如钻石、珍珠，有的如水晶、玛瑙。数目则因人而异，坚度则关乎修持。佛祖舍利坚不可摧，其下诸佛、菩萨、罗汉、高僧的舍利则以此递减。张宗子名言云，“慧业文人，名心难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梦忆序》）。取譬于此，少时读之，觉其造语奇警，至今九十，犹未略忘。后来舍利也屡经寓目，其形其色，果如佛书所言。据说，白色为骨舍利，黑色为发舍利，赤色为血肉舍利，亦有综合而成杂色者。暗处皆有光，由于是成道的证物，供奉者皆顶礼膜拜。上文说到唐宛音师傅遗有舍利三颗，这三颗舍利，遗示分赠三位徒弟，但由于同门间关系不睦，未能遵办。报纸上常有佛塔地宫发现舍利的报道，奉为国宝。当然，这些舍利既被如此珍藏，自然意义重大，值得子子孙孙其永宝，但如说这些舍利有什么神奇或灵异，则非孤陋寡闻如我者闻见所及。今人火化后有舍利形成的，印象深刻的记得有以下两件，一僧一俗：一僧是召乌力吉喇嘛。据《南方周末》所载，1993年5月7日晚九时许，沈阳实胜寺高僧召乌力吉师徒四人去火车站，欲赴辽宁阜新瑞应寺主持佛事。长老忽觉两腿不便，脸色异样，其徒欲背其上车，为列车员所拒。待徒弟打好电话，长老却已圆寂，医生诊断为无疾而终。遗体于9日送入文官屯殡仪馆火化。火光呈绿色，叭叭作响。取骨灰时，发现炉内有流动液体，迎风凝固，有红、绿、白等色结晶体数十枚，大者如黄豆，小者如米粒，还有若干大小不一，其色五彩，状如珊瑚的“舍利花”。照这样说，召乌力吉应该是成佛无疑的了，但长老并没有预知死期，从其死前还想出门可知。死前且两腿发软，不听使唤，亦非成佛之兆。道教尝讥佛教徒终日静坐，修性而不修命以致腰脚不健。《南方周末》则议论道：“一个长期缺乏营养与缺乏运动的人，体内会有结石，经火烧后便会产生各种颜色的结晶体……从医学角度认定是病态的具象。”这比道教的批评似又更为严厉了。一俗是曾任台湾防务部门主管的俞大维。他是大学者陈寅恪先生的表弟，读书十分聪明，文理皆通，人品亦极高尚。文，自然是家学渊源；理，则大半出于天赋。他是得到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的，又入德国柏林大学攻读哲学及数学。后来还再度赴德学习军事，包括兵器制造、战役分析，尤其是弹道学等。假如他不放弃其专业，即就哲学一门来说，成就也决不会在冯友兰、金岳霖、贺麟辈之下。然而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让他错位去管了军事。在1958年“万炮震金门”时，有一米粒般大小的弹片击中他的后脑部，嵌入脑壳而未能取出。1993年去世，死前五个月皈依佛教，法名“净维”。死后火化，竟发现骨灰中有舍利一百多粒。当然，我说舍利无甚神奇也是相对而言的，小小灵异确也见诸近世文字。民国二十三、二十四年间报纸上有一篇报道，我曾剪贴保存，后因避日寇流窜失去，今只能略记大意：说是某地造铁路，掘地发现有许多舍利，诧为奇观。接着便引日本科学家的研究，说舍利分雄性和雌性二种，雌雄二舍利置于一处，还会生出小舍利来。近读谢冰莹女士记其亲历之文，言某法师赠其舍利子，能生出新舍利子来云云，足与前说互相印证。“女兵”之言，谅非诳我。但万物有真必有假，尤其在某物为世人看重宝爱之时，赝鼎必应运而生。据说现在台湾竟有用磷酸盐人工合成舍利的工艺，且已获得专利。至以舍利之有无多寡定道行高下之说流行，作伪之事也就屡见不鲜了。根山信佛，他告诉我，建国前，有一位高僧（姑隐其名）自知死期，举行火化仪式，信徒来观拜者无数，高僧从容微笑；火化后，众人都仰见他在空中出现，合十向大家行礼，然后乘云冉冉向西而去，骨灰中留下舍利无数云云。他说这话时，恰好幼庚亦在旁，听后不禁大笑。这位高僧的事情，他听他父亲说起过，朗西先生当时也参与了这个火化仪式，而且事后还得悉内情。幼庚问根山：“你亲眼目睹了吗？”袁说：“没有，人家都是这么说的。”幼庚说：“全不是这么回事。老和尚病入膏肓，医不好了，徒弟们遂约摸估计了一下，先期宣布了圆寂日期。但时间已到，老和尚还没断气，于是众徒生生地把他抬上座位，摆好姿势，固定了强行火化。他是无可奈何，哪里有什么圣灵出现呢！”我不禁想起贾岛《哭柏岩和尚》诗：“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 当时有…

《寄庐志疑》之命理丛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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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3-11-23T08:14:00+08:00
description: 作者：刘衍文（1920-2021），浙江省龙游县人，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寄庐志疑”专栏刊发于《东方早报》副刊《上海书评》，“我在现实中碰到过好些不易解答的事，早就想在专业著述告一段落后志其所疑”，“如今我所陈述的，多数不能用现代知识解释，少数能解释，但未必得其正解，均有待于之后高明者解之”。我常常说，若以推命而言，眼睛亮的不如眼睛瞎的，在这件事上，我们应该“问道于盲”，这是有实例可言的。盲人也各有师承，各有秘受。有的能知人排行第几，有的能道其父母近况，有的能预言升学成败。我家邻居有个女孩在贵州插队，找当地瞎子算命。瞎子说她是第四胎，她说：“不对，我是第三胎。”瞎子说：“我是不会错的，你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流产了。”回家一问父母，果然如此。内人同事的丈夫戴了右派帽子，发配西北某地作会计，被人劫财砍杀。她的两个女儿和儿子，几次到女盲人叶美丽处算命，一报八字，叶每次都说：“你父亲是被人杀死的。”“文革”后恢复高考，南昌有四个女生报名应试，考后结伴去问一个瞎子能否录取。价格十分便宜，每人只要五毛钱。算下来，瞎子说其中一人不会录取，三人可以录取，但有一人录取后母亲要死的，一人能录取却不会去读。发榜后，一人下第果如其言，但只有两人接到录取通知。一人顺利入学了，而另一人却因体检查出有严重肾炎而不能入学。然而，那个说录取后要丧母的却没有收到通知，总以为这个算错了。不料过了三个月，各大学都纷纷开起“分店”，这女孩竟被同济分校录取了，真是喜出望外。谁知报到后没几天，就接到家里电报，母亲心肌梗死去世，遂又急忙奔丧回乡。这故事是那个被录取而因病不能入学的女孩亲口和我说的。记得在四十年前，内人的舅母曾依绿女士来沪，曾说起她和女伴玉蓉一起到衢州一个有名的瞎子处各为其子推算婚姻之事。玉蓉对自己的准儿媳极不满意，但儿子却非常喜欢，所以她一心巴望这门婚事告吹。舅母则对未来的儿媳非常中意，且婚期在即，只想听听婚后如何。不料这瞎子掐指一算，竟断言这两个都不是她们的儿媳。玉蓉真是求之不得，但不信竟有此事。舅母则连婚宴请帖都已发出，所以也深表怀疑。瞎子接下来还对舅母说，在开年冬至前，你儿子谈的人都不是你的儿媳。结果呢，玉蓉如愿以偿，儿子和对象婚前分手。舅母的准儿媳则居然就在婚礼的那一天戏剧性地不肯上门了。后其子经多人介绍对象，几乎有十来次之多，却都做了无用功。真的直到过了那年冬至，婚事才真正告定。现在，舅母的曾孙已在美国读中学了。这个瞎子算得如此灵验，而我在衢州这么多年却不知道家乡乃有此人，遂向时任衢州市政协副秘书长的友人傅春龄打听。他虽对此也深感兴趣，竟问不到其人姓甚名谁，住在哪里。后来我表弟徐之汉来，问起此人，他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春龄是上层人士，之汉是一介平民，见微可以知著，下情之上壅可见一斑。之汉说，其人姓徐名根土，人都以徐大胖称之。“文革”时为算命事斗他，他承认是骗人的。“文革”后重操旧业，人们揭他老底：“你不是说过都是假的吗？”他笑了，说：“假的去了，真的来了。”知道情况后，我托另一表弟罗诚去为我的几个儿子推命。罗诚一早就去，竟像医院般需要排队挂号。排到后，一算就是四人，后面人见了就吵将起来，不让他多算，结果这天只算了两人，只好次日再去挂号。四个命造，罗诚都一一为作记录，有些算命术语，罗诚不懂，只能用同音字录下，好在我是一看便知的。徐大胖算得很草率，只谈一点大的，其馀都含糊过去。这我理解，就如江湖医生为了多赚钱不肯一次把病人治愈一样。徐根土的推算，有验有不验。我的儿子的命，两个算得很准，一个谈不出什么，老四的命，竟在匆促之间当成女命算了，别人看不出，我是懂的，于是又托罗诚去重算，结果徐只说了一句话：“今年要进公安局的，好在你家为人好，没有多大关系。”我不禁呆住了：儿子安分守己，如何会落到这步田地呢？老四当时在山西太原打工，一天晚上，工人打麻将赌钱，儿子觉得疲劳，就去睡了。不料警察夜里来抓赌，把包工头、赌博的和看赌的全都捉将官里去。警察见我儿子躺在床上，稍问了几句就走了。虽颇受惊，却未进“庙”，徐大胖之言只算搭了条边。第二年，我又托罗诚去算，徐竟又是那一句话：“今年又要进公安局，有些麻烦，但不要紧。”这回是一场车祸：他夜搭经理开的车回家，不料半途撞倒一人，儿子作为下属，赔偿事宜全都由他到公安局去代为办理，局里进进出出的，足足耗了一个多月。又过了一年，我仍托罗诚去算，不料还说要进公安局，且说有不少麻烦。这回竟又是一场车祸：他晚上搭乘女老板开的车回家，不料遇到一人提着大包横穿马路，刹车不及，那人不幸被当场轧死。其妻是残疾人，还带着一个弱智儿子，本已度日维艰，丈夫一死，更是处境凄凉。但她笃信基督，基督徒不信命运（如果人的命运不可改变，上帝就不是全能的了），相信上帝的安排总是最好的。举行葬礼时，很多教友都来参加，给她莫大的安慰…

《寄庐志疑》之命理丛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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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3-11-23T08:13:00+08:00
description: 作者：刘衍文（1920-2021），浙江省龙游县人，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寄庐志疑”专栏刊发于《东方早报》副刊《上海书评》，“我在现实中碰到过好些不易解答的事，早就想在专业著述告一段落后志其所疑”，“如今我所陈述的，多数不能用现代知识解释，少数能解释，但未必得其正解，均有待于之后高明者解之”。人的命运真的可以推算而知吗？正史、野史里有关算命术灵验的事可谓汗牛充栋，不过书上的记载，大多本诸传闻，且加缘饰，难以完全置信。周煇《清波杂志》记宋徽宗迷信算命术，挑选官员前先要命术士推算八字，再决定是否任命，作者评论说：“死生祸福贵贱，各有定分，彼焉能测造化之妙？”（卷三）显然，周煇是相信有命运的，但却不甚相信命运之可推。至于何以不可，他并没有从子平之术的立论根据上加以驳斥。清人张维屏（1780-1859）则在这方面挖了算命术的老根。近人柴萼《梵天庐丛录》卷二七《八字》条云：世之谈星命者，每以所生年月日时之干支，配成八字，谓可推测将来之寿夭祸福，其荒谬本不值吾辈一笑，惟愚昧者信之。按：天皇氏创干支，干，幹也，支，枝也。取义于木之干支，大桡取以配合，创为甲子，所以纪年月日时之用，与人之休咎渺无关系。清张维屏曾作《原命篇》驳之，云：“推年月日，始于唐之李虚中；推年月日时，始于宋之徐子平。干支何所昉乎？昉于唐尧之元载，《通鉴前编》本经世历定为甲辰，《竹书纪年》则以为丙子，《路史》则以为戊寅，《山堂考索》则以为癸未。是则今所据之干支，其为此干支与否，亦尚未可知也，而谓人之命在是，噫，其惑也！”张之驳命，可谓要言不繁，其它理证，亦不必列举矣。原来，子平之术将天干、地支各以五行相配，如甲、乙属木，丙、丁属火，寅、卯属木，巳、午属火之类，推算时根据的是八字的五行生克。既然干支起始的第一天就有不同的说法，那么，每一天所属的五行就不靠谱，怎么能根据如此一笔糊涂账的干支演绎而推呢？宋末的爱国志士文天祥（1236-1283）,矢志抗元，为此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却也笃信算命之术，但不乏怀疑精神，曾从八字相同、命运不可能相同这一点对算命之术提出了诘难，他在《又赠朱斗南序》里说：甲己之年生，月丙寅；甲己之日生，时甲子。以六十位类推之，其数极于七百二十，而尽以七百二十之年月加七百二十之日时，则命之四柱，其数极于五十一万八千四百而无以复加矣。考天下盛时，九州主客户有至千四五百万，或千七八百万，荒服之外不与焉。天地之间，生人之数殆未可量也。生人之数如此，而其所得四柱者皆不能越于五十一万八千四百之外。今人闾巷间固有四柱皆同而祸福全不相似者，以耳目所接推之，常有一二，则耳目之所不接者，安知其非千非百，而命亦难乎断矣。且夫五十一万八千四百之数，散在百二十朞中，人生姑以百岁为率，是百岁内生人，其所受命止当六分之四有奇，则命愈加少，而其难断亦可知矣。尝试思之，宇宙民物之众，谓一日止于生十二人，岂不厚诬，而星辰之向背，日月之远近，东西南北天地之气，所受各有浅深，则命之布于十二时者，不害其同，而吉凶寿夭变化交错正自不等，譬之生物，松一类也，竹一本也，或千焉，或万焉，同时而受气也，然其后荣者、枯者、长者、短者、曲者、直者、被斧斤者、历落而傲年岁者，其所遭遇了然不侔。夫命之同有矣，而其所到岂必尽同哉！然则参天地之运、关盛衰之数，此其间气，或数百年，或百年，或数十年而后一大发泄，必非常人所得与者，于五十馀万造化之中，不知几何可以当此，而天地宝之不常出，鬼神秘之不使世人可测知也。呜呼！论至此，则命书可废也耶？（《文山集》卷十三）明初宋濂（1310-1381）作《禄命辩》，也提出了同样的怀疑：以甲子幹枝推人所生岁月，展转相配，其数极于七百二十，以七百二十之年月加之七百二十之日时，其数终于五十一万八千四百。夫以天下之广、兆民之众，林林而生者不可以数计。日有十二时，未必一时唯生一人也。以此观之，同时而生者不少，何其吉凶之不相同哉！吕才有云：“长平坑卒，未应共犯三刑；南阳贵士，何必俱当六合？”诚足以破其舛戾矣。三命之说，予不能尽信者此也。（《宋学士文集》卷十六）历代关于八字相同而命运不同者的记载甚多。赵翼(1727-1814)《陔馀丛考》卷三九《同年月日时生》条搜集了许多资料：子平家以人命推算休咎，固是一术，然两人同年月日时，则其吉凶当符合矣，乃竟有绝殊者。《汉书》卢绾与高祖同日生，而一为帝，一为亡虏。宋人小说载一军校与赵韩王（赵普）同年月日时生，若王有一大迁除，则军校必有一大责罚；有小迁转，亦必有小谴诃。洛中士人张起宗与文潞公（文彦博）同年月日时，见潞公轩驺过，叹曰：“同丙午生，相悬如此！”有瞽者曰：“我与汝算命。”因算之良久，曰：“好笑！诸事不同，但三十年后，两人当并案而食者九月。”后潞公退居于洛，游会节园，闻园侧有训徒者，则张也。一见大喜，问其年又同，遂日…

《寄庐志疑》之命理丛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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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3-11-23T08:12:00+08:00
description: 作者：刘衍文（1920-2021），浙江省龙游县人，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寄庐志疑”专栏刊发于《东方早报》副刊《上海书评》，“我在现实中碰到过好些不易解答的事，早就想在专业著述告一段落后志其所疑”，“如今我所陈述的，多数不能用现代知识解释，少数能解释，但未必得其正解，均有待于之后高明者解之”。人的命运是注定的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能够预知吗？放眼宇宙，宏观世界似乎是宿命的、注定的，能够掐指而算，我们从星球现在的位置可以预告它们将来会到达哪里。但微观世界却有所谓的“不确定原理”，动量和位置、能量等均不能同时测准。那么我们人呢？人介乎宏观与微观之间，其命运到底是可测还是不可测的呢？问题是复杂的。人的命运，有时可以逆料，有时却不可。言其可料，西哲尝云：“性格即是命运。”此话具有局部的真理性，中国古人早就根据性格来推测人的命运了。例如：战国时，盆成括出仕齐国，孟子听到这个消息，就说：“死矣盆成括！”后来盆成括果然被杀，孟子的门人就问老师：“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孟子·尽心下》）三国时，隐士孙登就对嵇康说：“今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后来嵇康果然为司马昭所杀（《晋书·孙登传》）。其实，除了性格的因素以外，二人的悲剧性结局尚与言论自由度与刑法有关，这倒无关于专制还是民主，因为即使在民主制度下，依然有屈死之魂，苏格拉底就是一个例子，关键在于有没有刑律的宽松和对言论的宽容。说得再全面一点，应该是时代、遭际、性格和教养的合力造成了一个人的命运。《三国演义》里有一个故事，尽管是虚构的，却足以说明问题。赤壁之战，曹操战败逃归，诸葛亮算出他必然要走华容道，派关羽去把守。因为“夜观乾象，操贼未合身亡。留这人情，教云长做了，亦是美事”。命令下达后，关羽不禁疑惑：“若曹操不从那条路上来，如何？”诸葛亮教他“可于华容小路高山之处，堆积柴草，放起一把火烟，引曹操来”。关羽更加不解，问：“曹操望见烟，知有埋伏，如何肯来？”诸葛亮笑道：“岂不闻兵法 虚虚实实 之论？操虽能用兵，只此可以瞒过他也。他见烟起，将谓虚张声势，必然投这条路来。”（第四十九回）结果正如诸葛亮所料：正行时，军士禀曰：“前面有两条路，请问丞相从那条路去？”操问：“那条路近？”军士曰：“大路稍平，却远五十馀里。小路投华容道，却近五十馀里；只是地窄路险，坑坎难行。”操令人上山观望，回报：“小路山边有数处烟起；大路并无动静。”操教前军便走华容道小路。诸将曰：“烽烟起处，必有军马，何故反走这条路？”操曰：“岂不闻兵书有云：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诸葛亮多谋，故使人于山僻烧烟，使我军不敢从这条山路走，他却伏兵于大路等着。吾料已定，偏不教中他计！”诸将皆曰：“丞相妙算，人不可及。”遂勒兵走华容道。在三岔路口，曹操分明有两种选择，一条“并无动静”的大路，一条“数处烟起”的小道，但曹操的性格、经验、修养和见识，这一切都“怂恿”和“诱使”他弃“阳关”而取“羊肠”。是的，前面的确横着两条道路，但对曹操来说，只存在着一条。即使前有岔道多多，他的选择也并无二致。当我们在人生的歧路上似乎面临选择时，实际上却别无选择，我们的性格、经验、修养和见识把我们推向冥冥中早已注定的道路。杨朱见歧路而泣，“为其可以南、可以北”（《淮南子·说林训》），但他最终总要踏上一条道路，而这条道路肯定是根据他“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的宗旨选定的。不过，虽然可以从时代、遭际、性格和教养大致推测一个人的命运，但一些傥来的祸福却非意料所及。《庄子·达生》记了两个人的遭遇：一个是鲁国的单豹，他善于养生，“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一个是张毅，无论对阔人还是穷汉，他都乐于交往，活脱一个“好好先生”！但“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飞来横祸和突发疾病，都是他们本人或旁观者事先意想不到的。正因为人智之所不能料者太多，于是人们便乞灵于术数。最早的前知之术当是占卜，用来预测将来之事的吉凶祸福，此术就我国来说至迟在商代已经出现，用的是甲骨，称之为“卜”；到周代演变成用蓍草，称之为“筮”。后世嫌其不验，迭有创新，大六壬、奇门遁甲、太乙数三式应运而生，以满足人们预知未来的需要，今日犹流行于世。推测个人命运的术数，则有春秋时代“发明”的相术，根据的是人的容貌和骨格。至于依据人的生辰来推算穷通的术数，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五星之术，一种是子平之术。前者大约起于后汉，王充《论衡·命义》中曾有提及。苏东坡尝言：“退之（韩愈）磨蝎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东坡志林》卷一）谈的当是五星之术的推算。宋代方起的紫微斗数似为五星术的别支分派，今台湾操其术者甚多。后者则出现较…

《寄庐志疑》之技击零拾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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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3-11-23T08:11:00+08:00
description: 作者：刘衍文（1920-2021），浙江省龙游县人，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寄庐志疑”专栏刊发于《东方早报》副刊《上海书评》，“我在现实中碰到过好些不易解答的事，早就想在专业著述告一段落后志其所疑”，“如今我所陈述的，多数不能用现代知识解释，少数能解释，但未必得其正解，均有待于之后高明者解之”。我曾问过尢老师，他的空劲是如何练就的。他说是和乐幻智一起探讨拳理，于不知不觉间获得的。乐初来上海，友人向尢老师介绍，说乐太极功夫极好，不妨请来家中一睹其技。一看果然不凡，就请乐在家里住下。两人日夕研求，一旦而豁然贯通，彼此都有空劲了。但虽能之，却不知其所以然，姑以“气场”名之，很想能得到一个科学的解释。说到这里，尢便调转话头大骂乐人品低下、忘恩负义。后来有一次，一位老太太送东西到尢家来。尢老师说：“乐幻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一个人说你们不相信。问问这位老太太看！”老太太一听尢的话，就大声说：“乐幻智这个人，不要提了。一提他我就生气，气都透不过来了。不必提了，不必提了！”这位老太太，我当初未曾请教过她的姓名，也不知她与乐之间有什么嫌隙。我以前听到大多是关于乐老师的好话，如尝于抗战时，路见不平，将一侮辱中国妇女的日本兵击伤。犹太富商哈同的护院洋教头要与他比武，嬲之不置，不得已应战，结果将洋人肋骨打断，令哈同深为折服，欲加礼聘，但乐却不愿受其供养。如今却听到他的熟人说他坏话，真是“宁逢恶宾，无逢故人”，公孙弘的这句话值得我们玩味。尢老师的武术演示，我印象最深的有以下几次：有一回，他的一个最剽悍的徒弟，大家都叫他元康的，坐在一张红木靠背椅上，双手攀住扶手，双足勾住椅脚，隔一箭之遥，尢发一空劲过去，元康顿时连人带椅都腾空而起，随即迅速落下，椅子随即散架断裂。还有一次，尢放气给大家看。气一会儿出现在窗帘上，一会儿又到了天花板，一会儿又穿窗而出了。看者指指点点，啧啧称奇。我眼睛不好，一无所见，也一无所感。这时，尢夫人闻声从厨房走来，也仰头看气。不料尢忽然一下子收气了，夫人顿时坐立不安，涕泗倶下。尢老师见状，用手向夫人遥拍两下，她就“蓬蓬”直跳起来，连跳数次，方才恢复。大声嗔怪：“怎么收气也不预先打招呼，上你当了！”原来，尢老师收气时连其夫人的气也一并吸了进去。而我们没练过功的人则毫无感觉，不受影响。有一位跟尢老师学形意拳的工程师，拳练得不错，有“金钟罩”本领，可以刀枪不入，但他却不敢走近尢老师，说是感到有股气直透其身、紧逼内脏，令他十分难受。尢让徒弟跌倒爬起，都能控制距离，恰如分际，不让他们撞墙。有一天，家铮和一大汉推手，发空劲打他，见他人高马大，不免用力过猛，那大汉直跌出去，眼看要就要头撞墙壁了。尢老师见了，大叫：“怎么可以这样乱来！”急发一空劲把他拉了回来。巨来文中说乐幻智让他乱跌，为防跌坏，四周都要有人护持的，但尢老师却不需要。单就这一点而论，似尢比乐又要技高一筹。使人猛跳猛跌，不是戏弄人，而是意在使人功夫长进。被摔者当时虽觉难受，而后来得益亦多，怕只怕师父不肯摔你。这是根山对我说的。当然，老年人来学，尢是不摔他们的。如根山、濬思、广洋、锡康等，仅止于把他们的气打通。一天，马春带了一个拳手来。尢老师端坐着，让拳手上来打。拳手犹豫了一下，随即向尢腹部猛击一拳，不料拳被牢牢吸住，再也拔不出来了。少停尢一松腹，才得以缩回，而手臂已经发麻。大家怂恿马春也试一下，他笑而不敢。尢说：“我这身子，处处都有铁钩把人钩住的。有一天，我在路上走，一个小青年骑自行车撞过来，到我面前，就连人带车跌倒在地，我则一动不动，对他说：‘还好你撞的是我，否则要出人命了！’”我问尢老师：“如果汽车冲来，能挡得住吗？”尢老师说：“那可不行，汽车力太大了，但自行车是不怕的。”但我却也发现，练此功的也有一些不便之处：其一，站桩、练功都得在室内，不能在室外，在室内热天吹不得电扇，不然就会生病。乐老师练功，看巨来所记，似亦不在室外。根山是练得还算不错的，他夏天到我家，一见电扇开着，立刻就将它关上，说吹着吃不消。我是个既怕冷又怕热的人，夏天不开电扇或不开空调，就要我的命了。幸好没练站桩，否则如何挡得住这酷吏似的大暑？其二，一日我去尢家，见尢赤着膊，一个医生在给他推拿肩膀，旁摆一瓶白酒，医生且推且饮。只听尢夫人在大骂：“叫你不要去给人治病，你偏不听，你看看，你看看！”尢说：“实在没有发功，只是到病房里去看看而已。” 尢夫人说：“谁相信你，不发功会这样吗？病都上身了，还要骗人！”我问了情由：原来是家鉴和丈夫离婚后，与另一人相爱，准备结婚，对方突然检查出了肺癌，住院治疗。家鉴哭哭啼啼的，一定要父亲去为他发功治病。尢夫人则坚决不许尢老师去，尢拗不过女儿，遂去看望了一次。谁知一返家，右臂就动弹不得了。尢对我也说没有发过功。只是练过此功的人，对疾病特别敏感，于癌症尤…

《寄庐志疑》之技击零拾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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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3-11-23T08:10:00+08:00
description: 作者：刘衍文（1920-2021），浙江省龙游县人，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寄庐志疑”专栏刊发于《东方早报》副刊《上海书评》，“我在现实中碰到过好些不易解答的事，早就想在专业著述告一段落后志其所疑”，“如今我所陈述的，多数不能用现代知识解释，少数能解释，但未必得其正解，均有待于之后高明者解之”。我曾写过一篇《徐朗西家事琐话》，收在拙着《寄庐茶座》中，其中谈到拳术家乐幻智和尢彭熙二先生，曾说“关于他两人的恩恩怨怨，当另作专题叙述”。今读到陈巨来先生的遗着《安持人物琐忆》，其中有《记太极形意八卦三个内家拳事》一篇，也谈到这两位武林高手，所叙与我所知有所不同。有些可能是传闻异辞，可备一说；也有一些是误传误判，宜加订正。说来我与巨来先生及其同父异母弟左高先生皆相熟稔,一度与巨来还经常见面。但交往中我所不解的是，巨来与袁世凯二公子克文相交莫逆，克文来上海，与他几乎形影不离。但克文与徐朗西先生交换过金兰谱，又在洪门和清帮中辈分相同，《寒云日记》中屡屡提及朗老，却无一语道及巨来；今读巨来之文，其中亦无一语及于朗老。以巨来之太丘道广，不会不知道这位上海闻人，更不会不知道朗老和寒云间关系之密切。可惜巨来已归道山，这一疑问再也无从叩问了。以乐、尢两位而言，巨来当日和我们见面时，掌故罗胸，滔滔不绝，却也从无一语提及。后来我与尢老师（今日武林皆如此称其师，今从之）家大半人都有交往，他们也从未谈及巨来曾向尢学过拳术。忖度其故，当是陈去学拳为时较早，而我与尢老师之相识则在其晚年，这时陈、尢之间大概已没有什么接触了吧？今姑录拙作《徐朗西家事琐话》中有关文字如下（《寄庐茶座》337-339页）：我有一位难友胡道彰，是着名国学大师胡朴安的次子，曾任《民国日报》编辑。我们父子之得识顾廷龙、胡道静二先生就是由他引见的。解放前他去香港，协助以发明万金油起家的胡文虎、胡文豹的接班人胡好办事，颇得其倚重，几视为左右手。他本想稍待筹措停当，便举家迁港定居的。不意天有不测风云，胡好突因飞机失事丧身，他顿失凭依。以大陆多乃父故交，心想复我邦族，必获照拂，加之思念留在上海的外室，便促其归心。回大陆后曾找过朱学范、吴绍澍、金仲华等人，金要介绍他参加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却被他婉谢了。他不想卷入政治漩涡，只愿安分度日，不意这一决定铸成大错。因为如果加入了民革，解放后从香港归来，可作起义人员对待，一切旧账可以不算。但他不肯加入，就活该倒霉，镇压反革命运动来了，自不免被捕入狱，而外室当然随人去了。及至刑满释放，戴了一顶“历史反革命”的帽子，无休无止地被监督劳动。若非拨乱反正，这种“监督劳动”不知竟伊于何底，不啻是监外执行的无期徒刑呢！与胡道彰初识时，彼此都觉得对方不似凶神恶煞之人，亦非偷鸡摸狗之辈，就交谈起来。说到南社，谈起高吹万的花园、藏书，他说小时曾随父到金山高家花园作客数月。听说我见过朗老，就说：“这也是我的父执，他功夫极来得呢！”我问什么功夫？答曰：“武术嘛。我父亲也喜欢打拳，就是在与他比赛时不小心受了内伤，弄得半身不遂的。”我说：“我从未听说朗老有武功呀！”道彰却说：“很扎实，很扎实哩！”我就去问小毛（朗老幼子幼庚）：“令尊也有超凡的功夫吗？”小毛说：“不错，不过他是真人难得露相，在朴安伯伯面前不过是略施小技而已。但大家都见过我父亲曾大大露了一手。那是一个热天、大家聚在广场上，父亲穿一件长衫，手拿一柄白纸折扇。有一姓黄的拳术很精，突发勐劲向我父亲冲去，意欲先发制人。我父亲只用折扇轻轻一搧，他就倒翻一个觔斗跌出老远去了。这是我们亲眼目睹的。人们都赞叹不已，连说‘朗老真棒，朗老真棒！’”肢体不相接触就能打人，俗称“空劲”。媒体一度曾说是唯心的、捏造出来的，但据我所见，却是的确存在的。但朗老自信有此功力，其子女也坚信不疑，我却深表怀疑，以为是对手弄虚作假，以讨朗老欢心的。这件事，在我和尢彭熙先生相识后方才明其就里。尢彭熙早年留学比国，获医学博士学位。友人王逢年皮肤有病，也是小毛陪去找他看的。本约我同去，我因发烧不能前往，致与尢医生的相识推迟了十年。尢本与乐幻智相交莫逆，都是朗老的座上客，后有隙反目。关于他两人的恩恩怨怨，当另作专题叙述。我与尢医生相熟后，提起此事。尢老师说：“你且坐着。”他让小外甥女坐我腿上，背靠我胸。同时叫我双手握着女孩的小手，轻轻、缓缓地上下移动。接着，他叫一个孔武有力的大汉站在我前面，我捏住小女孩的手稍向下一移，大汉立刻跌倒在地；我手不动，他就站不起来，只是一味挣扎；我将手稍稍往上一抬，他便马上站起来了。尢老师说：“朗老的情况就如你和我的外甥女一样，不是她的力，也不是你的力，是我站在后面发的功呀！朗老不知，正是乐幻智站在他的后面，用意念不动声色地起作用。”我问：“假如没有乐老师的操纵呢？”尢老师笑道：“那简直不堪设想，恐怕…

《寄庐志疑》之技击零拾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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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3-11-23T08:09:00+08:00
description: 作者：刘衍文（1920-2021），浙江省龙游县人，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寄庐志疑”专栏刊发于《东方早报》副刊《上海书评》，“我在现实中碰到过好些不易解答的事，早就想在专业著述告一段落后志其所疑”，“如今我所陈述的，多数不能用现代知识解释，少数能解释，但未必得其正解，均有待于之后高明者解之”。自改革开放以来，思想解锢，禁忌渐消，有些民间隐蔽的文化传统也逐渐得到介绍，可谓“发潜德之幽光”了。最显着的就是技击之道，电视上不断介绍各家各派，令人眼界大开，似乎已用不到我这个孤陋寡闻之人再来饶舌了。不过平生所见所闻，倒也有可拾遗补阙之处。且在这里信笔书来，供人解闷，为己备忘，未尝不可吧。德清师、祝三师和庆馀师先从幼时说起吧。我籍贯是浙江龙游，地属衢州。衢州有南孔庙，据家谱所载，祖上是在金兵入侵后从山东和衍圣公一起南渡至衢的，世为衢州西安县人。自我祖父始，才迁龙游。此县物产丰富，而当时人口并不多，县人安土重迁，而外地移民则很多，散居于城乡各处。上文提到，到龙游的义乌人多以搬运工为业，这些人多能武术，常教人习拳，言必称宗泽公与戚继光，以此为荣。这是因为抗金名将宗泽是义乌人，而戚继光抗倭，练的兵也是义乌人之故。我认识一个名叫丁德清的义乌师傅，大家都称他为“德清师”（龙游人以前称工匠，去姓称名加“师”字以示尊重），他原来做搬运工，因患吐血之症，没力气再干了，改行做厨师。他烧得一手好菜，其中尤以肉圆、狮子头为最佳，我们孩子都很喜欢和他交谈，也喜欢吃他烧的菜。肉圆是龙游名菜，而狮子头则是扬帮名肴。许多年后，我们曾到扬州馆子去吃过一次狮子头，却觉得德清师的厨艺要高出扬帮数倍，以后便再也不想去问津了。小时候我们也不是又冷又饿，成年后也不可能日食万钱，前后滋味大异，想来与周容《芋老人传》中所说的宰相不一样吧？当地人都说德清师患的是肺痨，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大家都不知道肺病会传染，都爱吃他烧的菜，不怕与他接触。德清师告诉我们，有兄弟两个义乌人来龙游，哥哥身材矮小，却是个教拳的师傅，武艺要得；弟弟叫祝三，体魄强壮，虽拳术不如乃兄，却有天生神力。他曾与当地搬运工发生争吵，一人便将三十多人全部打伤，自己却毫发无损，连累老板赔了医药费。以后被打的这帮人见了他就远远避开，知道惹他不得，须知这些人也是有武艺在身的。有一次，外地来了一个耍“流星锤”的汉子，有两个徒弟陪着。所谓“流星锤”，是一个挂在铁链条上的铁锤。汉子出其不意，竟一锤向坐在账桌前的老板打去，差一点就要打到脸上了，却随即收锤在手，接着拔出三支短镖往柜台上一摆，强要老板付钱消灾。老板开始猝不及防，大吃一惊，既而愤极，顺手把那三支镖扫到地上，用的是左手，谁知这一下可惹祸了。原来江湖上的规矩，若用右手把镖甩掉，他不怪你，会继续讨价还价；但用了左手，就认为是要和他较量了。正在争执之际，祝三师来了，把汉子像抓小鸡般一手提起，向街心摔去，摔得他四肢扑地，几乎不能动弹。四周观者如堵，汉子良久才勉强爬起，蹒跚着脚步，走到祝三师面前，拱一拱手说：“佩服、佩服。请教尊姓大名。三年以后再来领教。”说着就和两个徒弟一起离开了。“三年”的话，只不过是他下场时遮羞用的，其实再也不曾来寻仇。祝三师的神力不禁使我联想起《三国演义》中吕布辕门射戟前，把袁术大将纪灵“一把扯回，如提童稚”的情景。大约再过了二十多年吧，祝三师突然发精神病了，同事都很怕他会动手伤人，于是叫他的儿子来龙游照顾。可能是在甲戌年的除夕（依公历已到1935年）吧，他忽然被人发现在厕所里自缢而死。与其同住宿舍的饶宗祥和我关系最好，他告诉我，祝三师死后，他每晚必闻到布料烧焦之味（他称为“破布臭”），达三月之久始散，同住的人也都闻到。吓得宗祥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生怕吊死鬼现形。宗祥说：女子吊死处，其初必闻水粉香；男子吊死处，则必有破布臭。他说这见得多了。祝三师精神失常后，我曾见到过一次，也见过他的儿子，但没有交谈过，至今不知祝三师姓什么。他的拳师哥哥则从未谋面，后悔当时未向德清师问个清楚。当时我已看完《水浒传》，就问德清师，你们有没有 “武松打虎”的能耐呢？德清师说这不容易的，于是便讲了义乌两个遇虎之人的故事，还说了他们的姓名，可惜我现在已经记不起了。一人武艺高强，有“铁臂”之称。一次途中遇虎，他以右臂挡之，结果人与虎都半昏迷了。众人来把他救回，始发现虎伏于旁，用舌舔其右臂不止，弄得只剩下骨头空挂在身上。从此虽剩左臂，还是十来个人近不了身。另一人则平时精神不大正常。一天，以硬木扁担挑物进山，在路上休息时碰到老虎勐扑过来，他即以扁担直冲过去，恰巧插入老虎的血盆大口。老虎痛极，直往后退，此人就手执扁担向前步步紧逼，结果老虎退到山崖，跌下去摔死了，扁担还插在老虎嘴里呢。德清师说，论拳术，凤阳人要比义乌人高。义乌前辈中有一人，年纪要比他大三…

《寄庐志疑》之风鉴丛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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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3-11-23T08:08:00+08:00
description: 作者：刘衍文（1920-2021），浙江省龙游县人，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寄庐志疑”专栏刊发于《东方早报》副刊《上海书评》，“我在现实中碰到过好些不易解答的事，早就想在专业著述告一段落后志其所疑”，“如今我所陈述的，多数不能用现代知识解释，少数能解释，但未必得其正解，均有待于之后高明者解之”。康梁是“耗子精”？但相术反过来影响人生，却也是不可忽视之事。《太平广记》载唐代李勣临阵选将，必相有福禄者而后遣之，说：“薄命之人，不足与成功名。”《宋史》载知枢密院事王德用，因被人攻击“貌类艺祖(指宋太祖)”而被贬为武宁军节度使。戴冠《濯缨亭笔记》载元世祖召见赵孟睿“丰姿如玉，照映左右”，“心异之，以为非人臣相，使脱冠而头锐，乃曰：‘不过一俊书生耳！’”缘此逃脱了一条性命。袁忠彻利用明成祖相信其相法这一点，对与他有过节的官员，常在御前就其面相加以贬损。清代因地方官不足，凡会试落第之举人，可以入京大挑。大挑不讲成绩，只讲仪表。据《清稗类钞》记载：“大挑论品貌，以‘同田贯日身甲气由’八字为衡。‘同’则面方长，‘田’则面方短，‘贯’则头大身直长，‘日’则肥瘦长短适中而端直，皆中选。‘身’则体斜不正，‘甲’则头大身小，‘气’则单肩高耸，‘由’则头小身大，皆不中选。”我的祖姑爷，就是缘大挑一等中选而派往安徽绩溪任县令的，前文已经叙及，这也是叨风鉴之光吧。沈醉《我所知道的戴笠》一文，记特务头子戴笠相信命相，“他平日用人，特别是新吸收的地位较高的人，也爱引用相书上一类话，从面部和外表举止来决定取舍；对一些生得獐头鼠目、眼斜鼻歪的人，他便不大中意”。如此则相术显然影响了戴笠下属的命运。想来沈先生的相貌总是戴笠相中的吧？不然就不会如其笔下描写的那样得到“间谍王”的信任了。不过，友人高镛先生对我说，沈先生并没有他自己在文中描写的那么能干，也没那么受重用，实际上经常受到戴笠的训斥。老朋友最知道底细，古语云：“宁逢恶宾，无逢故人。”此之谓也。高曾在军统与沈共事，年纪轻轻就做了上校，我是在里弄监督劳动时和他相识的。相术实际上是非常势利的，富贵即是相好，贫贱即是相坏，不问才德的。如东汉赵壹，才华出众，善相人说他“仕不过郡吏”，后竟如其言。李贺诗“赵壹赋命薄”(《出城别张又新酬李汉》)即借此寓叹。宋末奸相贾似道，少年时“荒于饮博”， “有布裘道者瞪视曰：‘官人可自爱重，将来功名不在韩魏公下。’”(《齐东野语》)也是仅从功名着眼的。从政治立场出发加以评判的非常罕见，但近世李文田(1834-1895)却似有这样的倾向。文田字仲约，号若农(一作芍农，亦作药农)。广东顺德人，咸丰九年己未(1859)进士，官至礼部右侍郎，擅史地之学。近人马叙伦(1885-1970)《石屋馀渖》中有《李若农善相》一则，兹录于下：侍叔通师丈坐，闻李若农先生文田轶事。先生广东顺德人，以殿试一甲第三名入翰林，终于侍郎。平生精治西北地理，又擅书，声名籍甚，然多不知其复精姑布子卿之术也。闻其术受之清故相英和，英和不知受于何人。英和相人甚验，有欲从受其术者，皆不可。一日，途遇一计偕者，促令从人询得名姓，即遣人诣其寓召之。其人魏姓，闻命惶恐，商诸其侣，其侣曰：“若未犯法，得相召，必有大望，无恐也。”魏乃应召。英和询魏知相法否，魏以略习为对。英和谓之曰：“汝无贵相，即赴礼部试亦无望。第姑应之，不得举亦无怨，可来寓余家，当以相术传汝。”魏果报罢，遂留都，寓英和所。英和命之窃相来者。一日，吾杭许滇生先生乃普谒英和，魏先从棂际窥之，惊曰：“状元宰相也。”及英和肃客,魏复相之，详视天庭，乃曰：“鼎甲而不元，一品而不相。”文恪果是榜眼，而以吏部尚书终也。若农先生虽亦出英和门，而受法于魏。先生尝相其门人沈子培先生曾植、汪穰卿丈康年、汪伯棠丈大燮；谓子培当终三品，穰卿当以潦倒毕生，伯棠当至侍郎，悉如其言。然子培清亡后犹拜尚书之命，棠丈建国后官至国务总理，略当清之相职，而先生仅举其清代所历，又不知其故也。萍乡文芸阁廷式以尝授德宗之珍、瑾二妃读，故当二妃有宠时颇喧赫，附势者辄谀之以当大贵。一日，先生见广坐皆谀之不置，私谓所亲曰：“大家皆乱说耳。芸阁官不过四品，且即当失势。”已而亦如所言。泗州杨士骧起家翰林，尝托沈子培请先生相，子培苦无间。一日，并会某家，正同席坐，子培以为得机，乃询先生：“今日同席者相孰贵？”先生曰：“杨最贵，当至总督。”士骧竟卒于直隶总督。人果于相定其禄位耶？按叔通即陈叔通(1876-1966)，名敬第，为马叙伦之师，两人皆先师越园先生的好友，马文中提到的其他人，先师同他们也有交往，就不赘述了。李若农给人看相，于文廷式、汪康年、杨士骧三人是说准了的。有疑问的是汪大燮和沈曾植两位。不过，汪国务总理在入民国之后；沈在民国六年(1917)张勋复辟时召授学部尚书，只是闹剧一场而已…

《寄庐志疑》之风鉴丛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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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3-11-23T08:07:00+08:00
description: 作者：刘衍文（1920-2021），浙江省龙游县人，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寄庐志疑”专栏刊发于《东方早报》副刊《上海书评》，“我在现实中碰到过好些不易解答的事，早就想在专业著述告一段落后志其所疑”，“如今我所陈述的，多数不能用现代知识解释，少数能解释，但未必得其正解，均有待于之后高明者解之”。相术的产生，当是前人观察周围人的一生祸福，将其遭遇之果，归之于形体之因。人的形体与命运之间有无关联，至今还是充满争议。若将人的形体与其命运的关系用科学方法作一全面深入研究，不论其结论最终是肯定还是否定，都可以破国人千古之惑。相术探源相术起源于春秋之际。清俞正燮《癸巳类稿》有《原相》三篇，考证甚详，但居然根据《大戴礼记》将相术的起源上推到尧舜时代，未免好古太甚，“尽信书不如无书”了。《荀子·非相》明言：“相人，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古者有姑布子卿，今之世梁有唐举，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称之。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姑布子卿是春秋时人，据《韩诗外传》说，就是曾给孔子看过相，说他“羸乎若丧家之狗”的那位。唐举是战国时人，秦相蔡泽微贱时曾找他相过面。荀子的话应该是可信的。《左传·文公元年》记周内史叔服给鲁国大夫公孙敖的两个儿子看相，说穀(文伯)能供养你，难(惠叔)会给你收尸，穀脸形方，在鲁国一定会有后代。叔服的预言后来果然应验。这应当是关于相术最早和最可靠的记载了。因姑布子卿和唐举名见经传，后世因此也称相术为“姑布子卿、唐举之术”。相术还有“人伦”和“风鉴”两个别称。“人伦”原指品评或选拔人才，《后汉书·郭太(本当作“泰”，范晔避其父讳改此)传》云：“林宗(郭泰字)虽善人伦，而不为危言覈论，故宦官擅政而不能伤也。” 李贤注云：“《礼记》曰：‘拟人必于其伦。’”意谓“人伦”两字出于其语。后来的好事者把郭泰品评人物的事例搜集起来，加以夸张附益，“多华辞不经，又类卜相之书”。比郭泰稍后，还有一位善于“人伦”的名士许劭，每月作人物品题，曾评曹操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由于许郭二人的“人伦”，能把人的性格、才能说得准确无误，“人伦”二字便渐渐成为相术的代名词了。“风鉴”一词也是如此，本指风度和鉴别眼光而言，如晋代桓彝善于识拔人才，袁宏便称他“风鉴散朗，或搜或引”；慧远大师，《高僧传》也称他“性度弘博，风鉴朗拔，虽宿儒英达莫不服其深致”。于是这个词汇也被相士一借不还了。《宋史·艺文志》著录有陈抟写的相书《人伦风鉴》，索性将二词合二为一，为其书命名。医卜星相，在封建时代虽受人重视，奇怪的是，操其业者却遭轻视，所以喜欢改用好听的名称。如今“保洁”、“环卫”、“下岗”、“化妆间”、“待业青年”、“城市美容师”之类的词汇纷纭而出、取代旧词，其由亦毫无二致。在西欧，与相术相近的有颅相学(phrenology)，但起源甚晚，系由德国医生加尔(Franz Joseph Gall，1758-1828)所创，根据人的头盖骨来推定人的性格和智力，不过并不涉及人的命运，这与我国的相术有所不同。巴尔扎克即曾依据其说来处理他小说中人物外貌的描写。手相也可人工整形国人最关心的是天命，大而至于国家的命运，小而至于个人的前途，都在究心之列。天象、蓍龟、星命、堪舆、相法的发明都是在这方面作的努力。占卜起源最早，相法继起，在春秋战国之际十分流行。荀子思想独立不群，不肯人云亦云，对时人沉迷于相术十分反感，曾在《非相》一文中予以痛斥。但他似乎不大在行，举以反驳的都是貌美者心术不正、不得善终，貌丑者宅心仁厚、卓有建树之类的例子。其实，“龙章凤姿之士不见用，獐头鼠目之子纷为官”，“高帅”者未必富，“矮矬”者未必穷，都是现实中常见的现象，相术自有其评判的标准，从不以美丑来判断穷通与贤不肖的。要反对一种学说，竟不对它作深入的研究，就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予以痛击，荀子虽是大儒，却也犯了如今学界中一些人的通病。现在流行的西洋手相学则相传起源于印度，流行于埃及、波斯，一度盛行于欧洲，后来成为吉卜赛人的谋生之技，这倒是专门用来预测命运的。但我国的手相学似不相依傍，另有源流。《韩非子·诡使》云：“今战胜攻取之士劳而赏不沾，而卜筮、视手理、狐蛊为顺辞于前者日赐。” “视手理”，即是看手相纹理以断人的吉凶祸福。可见先秦时这门术数已甚为流行，操其术者且为君主所宠幸，而其时似尚未与天竺有什么文化交流。我国的手相学特别讲究“奇文”，这就使一些热中富贵之人对自己的手纹作人工的“整形”。如新莽末年的公孙述，就在自己的手掌上刺上“公孙帝”三字，结果称帝十二年而为汉光武所灭；晋代的陶侃，善相者师圭对他说：“君左手中指有竖理，当为公；若彻于上，贵不可言。”陶侃听了，便即刻用针划开，弄得血溅墙壁。“贵不可言”，暗指做皇帝，陶侃虽有野心，后来并没有因此而如愿以偿。读国人…